2017年3月30日 星期四

悼念摯友張淑雯

悼念摯友張淑雯

二月二十六日香港朋友傳來淑雯辭世的消息,雖然已有多月的心理預備,但仍然感到沈重的一擊。嗚呼,天乎!
淑雯在三年前傳出染病,時而進出醫院而在重病後的兩年多之後,淑雯與協恩諸位老同學多月前即安排去年底(2016)到台灣再一次相聚重遊數年前的舊地,重敍舊日的情誼。遠自加拿大和香港的同學和機票都約好訂好了,但起程前,因為化療期間,淑雯的情況不太穩定,淑雯仍然堅持要來台灣,但我們與親友等都不忍心他受此苦和冒此險,而醫師也反對出遊遠地,最後才打消此行。我們與幾位老朋友難得相聚自是歡暢但心中亦不免有遺憾之感生死有命人生無常我們亦無可奈之如何
其後我們安排在十二月中旬回港四天。由於我們同時要參加婚宴瑞全要參加會議以及要回台上課,時間相當匆促,但也盡力安排到淑雯家中一聚。我們本是香港人,卻是第一次到嘉湖山莊人生路不熟下車後方向弄錯幸有途人善意指點然實行行重行行才找到淑雯之居所啟門相見空氣似剎時凝住眼前人仿彿不是淑雯,憔悴瘦弱面容無色,宛似是另一人當下竟不敢相認然淑雯開聲,雖然微弱但笑聲笑意如舊使我們一時有穿越數十年之光陰,猶如昨日之感淑雯嚥食有困難,化療又極度摧殘他的身心實讓人有無言之痛晚上,淑雯在大家扶持之下,忍住不寒之冷風,勉力與我們到附近之飯館進餐,幾乎都沒有吃到,實只是相伴相依而已。飯前飯後,無限依依最後陪淑雯慢慢回到寓所而我們得穿過新界、九龍回到港島的銅鑼灣收拾行李,明日即飛越台海!深知難能再聚:車行速、意遲遲只能回頭遙祝故人一切平安渡過。
回到人生初識之時碧坤小學升讀協恩中學中文部,淑雯是插班生但一見即成好友,幾無行而不相與碧坤常憶述畢業後第一次用自己的薪水第一次為自己買新衣第一次買新鞋時都是淑雯陪同的少年十八二十時情同手足無隱無私實有無限的青春同行之樂猶憶碧坤介紹瑞全認識協恩同學時第一立正是淑雯。據聞淑雯很為碧坤高興云云當時淑雯正習護理投身愛人助人之聖職風華初發隨時讓人感到生命之喜悅純真。我們真正是一見如故毫無人世之區隔
與淑雯相處可喜可述的事實難以勝數最讓我們永遠感懷的一次是:當年我們到美國留學,瑞全幸獲兼任助教之微薄薪水與免學費之資助但僅保溫飽的生活,碧坤第二學期實有無錢交學費之虞淑雯聞知即與諸位協恩好友集資匯來,讓我們得以順利渡過難關其後碧坤有機會藉優良的成績取得一學期的免學費以及在系所兼任行政助理之工讀生晚上和暑期我們也得去打零工勉強維持生活與學費終於能完成學位友儕之深情重義,點滴在心頭。我們畢業回台灣後又回到香港重聚在香港的十一年是我們人生最暢意生活最安穩最有意義和光輝的日子淑雯與協恩諸位朋友也是我們生活中不可分的份子讓我們共同增添了許多生命的姿彩淑雯也由於虔誠勤奮、奉獻日漸進入生命與事業的高峰。
一九九六年我們再回到台灣工作,回港探親時也常相聚。而淑雯在百忙中特別與幾位老友來台探望擠在我們的宿舍,郤也親密。記得那幾天,童年的田田特別興奮臨別依依之情,雖已成記憶亦足以永恆可惜二度來台的心願,卻因病重而未能成行。人天相隔,只有無限追憶。
碧坤是昔日協恩好友群中唯一不是基督信徒瑞全也不是但淑雯與諸位同學朋友都全無介蒂。我們也很尊崇基督為救世人上十字架的偉大精神我們到教堂也自然肅然起敬。我們實從淑雯與諸友的生命和行事領悟基督教義之普愛世人真誠相待,無分彼此相親相愛一體平等的精神。今日分離,但我們相信,一切虔誠,終將相遇。
淑雯安寧歸主,永與聖父同在,是我們最大的安慰,然仰天遙盼,猶屢屢難掩切切之念:願淑雯永在福地,永享天福。

二○一七年三月三十日瑞全碧坤田田敬悼於中壢中央大學宿舍


2016年6月12日 星期日

哀悼劉師述先先生

哀悼劉師述先先生


初次與劉述先老師見面是一九七一年。劉先生是應當時主持新亞哲學系的唐君毅和牟宗三兩位老師之邀來香港訪問,我是新亞書院哲學系二年級的學生。當時徐復觀先生也在新亞書院,當世鴻儒同在,應是新亞書院在當代新儒學的歷史上最燦爛的一段日子。劉先生在此巨星貫日月的新亞書院,卻仍然吸引了不少新亞書院的學生:日後,馮耀明兄是第一位跟劉先生寫論文的碩士生,我是第二個,以後自然難以計算了多年之後,鄭宗義兄應是劉先生離開中文大學的晚年的關門弟子。當時劉先生主要是開講中西文化與哲學之比較,特別是文化哲學與詮釋學,對我的學術發展影響很深遠。當年新亞書院在唐君毅牟宗三二師的影響之下,文化哲學是讓人興發而又敬畏之事業,實是無窮無邊的領域,但也是回應當前中國文化與哲學受到嚴重挑戰與摧殘所必需回應的課題。劉先生的講學給我很大的啟發,不但讓我感受到西方學風中嚴謹的學術文獻的考核與專業講授實確立了我對文化哲學與詮釋學的長期研究的目標一九七四年唐、牟二師自中文大學退休,我進入碩士課程,而劉先生正開始從美國南伊利諾州大學回港任教,我在一九七六年完成的碩士論文是由劉老師指導,寫的是卡西勒的科學哲學中有關新康德學派對現代科學的因果原則的論述與詮釋。當年我已收集和研讀了卡西勒的重要著作,尚未能全力以赴,但完成文化哲學的理想,成為日後念茲在茲的心願。近年才重拾詮釋學的教學與研究,但人生時日無多年青時的大願,完成無日,而師已逝實深感有負初心。
一九七六年完成碩士課程之後,我與一群朋友去創辦了南山書屋以文會友。一年之後得劉老師之推薦和提供的研究計劃的兼任助理之資助遠赴美國到南伊大讀博士也住在學校稱為「南山」的宿舍南山回學校本部不遠路況清靜多樹四季景況分明,實有興發情志之天地默化於其中據聞劉先生初來美時也住在此間。我在南伊大求學時,劉先生常來回美國和香港台灣之間,主要借調到香港中文大學,沒有在南伊大開課只偶然值劉先生回美才能相聚嗣後劉先生正式回到中文大學任教,我在畢業後則因牟老師之囑,去了東海大學哲學系任職。東海大學也是劉先生早年從台大碩士畢業後,與牟徐二位老師共同任教杜維明先生受學之地更是劉先生與劉師母相遇之處得遇南伊大訪台教授之處,並因而被邀到美國攻讀博士並留校任教,直到回香港新亞書院為止。在東海數年間,更多聞當年師生間許多逸事一九八五年我回香港中文大學教育學院任教,時劉先生仍在中文大學主持哲學系,後晉升為講座教授,又得以時相從遊。一九九六年我離開中文大學去另一也稱為中大的中央大學哲學研究所出任所長,不久劉先生也從中央大學退休,到中央研究院文哲研究所任研究員以及在台灣多所大學為講座教授,因而也有較多機會在台機會相聚。
我在中央大學主要推展中國哲學現代詮釋與應用倫理學的研究由於所內教職不多因此,除了借助中文系的朋友相關的中國哲學課程之外,更請得劉老師來中央兼課以幫助培養哲研所的研究生。劉先生遠在中研院所以我只安排每學期第一次來中央上課敦請劉先生來開講之後則由學生到中研院或政治大學聽課中央不少研究生都受教和受益於劉先生之講學。劉先生對學術之忠誠與嚴格的學術要求,相信會使不少朋友不太敢邀請劉老師來參加論文口試我偶爾有相關的題目也邀請劉先生為碩、博士班同學的畢業論文進行口試一次因為一位博士生的論文在使用西方學術慣用名詞有不合之處,劉先生堅持不予通過。我當時是所長,但並不是論文委員成員,後經主持口試的朱建民兄協調,劉先生才同意由我作後續保證修訂,才勉為簽字通過。劉先生自不是對任何學生或老師有任何成見,但出於學術之忠誠不會為任何有學術錯誤的論文背書,實是學界的典範這位博士生的論文實很有功力,日後也發展很快早已成教授在宋明儒學的學術成就也很有可觀
劉老師到中研究後大力推動儒學研究,與李明輝林月惠共同推動了多個重要而且有成果的學術研究計劃,幫助中研院文哲所保持儒學研究的前沿地位,影響遠及大陸、日、韓,和歐美在過去十多年間,逢中研院文哲所有學術活動我都盡量去參與主要是能藉此得與劉老師一聚間或在中研院活動中心共進午餐,以慰孺慕之情這兩年,劉先生因眼疾影響健康情況日差,但仍然堅持每天準時到中研院文哲所教學與研究我們在去年十月(二○一五年)舉辦的第十一屆當代新儒學國際會議,劉老師在主題演講之後即匆忙用過簡餐要準時趕去政治大學為學生上課絕不容許任何延誤這是我常自愧努力而學不到的地方,中央大學的學生都知道李老師是最不守時上下課的
我本南方小島上一蒙眛小孩,生於大時代動亂之末,享受到二戰後香港最繁榮和社會往上流動最佳的時代,更在此小島上得遇唐徐三位當代大師,又得跨越時空數度相從劉老師,其間四度與劉先生之人生軌相交業力之不可思議如此。回想四十年前相從之初,劉老師正英姿發生命之事業正在大開大闔之中,我尚在青年受到如此巨大的啟發亦有為往聖繼絕學之志月前一位當年一同受學於劉先生的舊友專程從巴黎來台拜祭牟老師得知劉先生在中研院即一同驅車來探問也在中研院進午餐。劉老師近年腿力日弱但仍堅持以走路的方式,慢慢走到活動中心。劉老師以前都堅持不用我們摻扶,也不拿拐,當天總算是拿了可作支持用的雨傘,回程時相信也實在是太累,才勉為同意讓我開車送到文哲所門口下車。月惠說劉師母也已聘請了一位外庸來照顧我們心下稍安。但劉老師食量很少,面容已無復當年的圓勁身體實已很瘦弱,扶他臂膀時心中實感難過。
不到一個月,不意六月六日晚上下課後碧坤告知李明輝兄來電家中,說劉老師已於早上睡中辭世!痛哉!
                                                                                                      門人李瑞全敬悼

(按:本文乃應鵝湖月刊六月份即刊行的悼念劉述先先生之專號而作,現貼於此以誌悼念之情。)